糖骨头(2 / 5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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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“走。”娜娜调整姿势,像战场上抢到战利品的土匪,雄赳赳迈开步子,“回家!给这小胖子洗澡。”
  回到金粉楼,正值午后慵懒时分。楼道静悄悄,只有阿萍老旧电视机放着咿咿呀呀泰剧。空气弥漫花露水与隔夜饭菜馊味。像做贼般蹑手蹑脚爬上四楼。顶楼阁楼里,热气如煮沸的粥,咕嘟咕嘟冒泡。
  娜娜将孩子放在凉席中央。
  “呼——”长出一口气,瘫坐地上,甩动酸痛胳膊。“累死老娘。这小子看着全是肥肉,一直颤,骨头还重。”
  孩子坐定左右张望。此地无街上喧嚣,无炸昆虫香味,仅四面灰墙与头顶转得快散架的吊扇。
  不笑了,嘴里糖吃完。咂吧嘴,茫然看我们。
  “完了。”我说,“他要哭。”
  通常此刻,幼崽意识到环境改变、断了吃食,下一秒便是惊天动地嚎哭。娜娜显然意识到这点,慌了神,手忙脚乱在身上摸索。
  “糖……糖呢?阿蓝,兜里有糖没?”
  “哪来的糖?只有烟和针头。”
  “烟不行!大人吃的毒药!”急得团团转,“有了!金霞姐那儿有!上次看她买了一包酸角糖!”
  冲到床头柜,拉开抽屉,翻箱倒柜。
  孩子小嘴一扁,下嘴唇包住上嘴唇,喉咙发出预警般“嗯——”声。
  “别哭别哭!”娜娜抓一把黑乎乎酸角糖冲回,剥开一颗塞进嘴里,“叫祖宗行不行?别哭,吃了糖就是一家人。”
  酸角糖进嘴,酸味让孩子五官瞬间挤在一起,像皱巴包子。没吐。过会儿,酸劲过去,甜味泛上。眉毛舒展,嘴巴动,又开始嚼。
  危机解除。
  娜娜屁股着地,擦头汗。“吓死我。这要哭起来,招来阿萍,肯定收人头费。”
  看着重新恢复平静、专心吃糖的孩子。像尊弥勒佛,有供奉便笑口常开;但倘若供奉断,就降下灾祸。
  “洗洗吧。”指指孩子身上看不出原色的背心,“脏得跟泥坑捞出来似的。”
  “洗!”娜娜来精神,“打水去。”
  拎红色塑料桶,咚咚跑下楼。不一会儿,提半桶晃荡的水上来。
  剥光。脱掉脏背心,脱掉开裆裤。一具白花花肉体毫无保留展现。真白。非终年不见光的惨白,亦非涂粉底的假白。像牛奶冻,像刚剥壳荔枝,像瓷器釉面。浑身上下无一块疤,无一个针眼,无一点淤青。皮肉饱满,每处关节挤出深陷肉窝。肉窝藏着阴影,似藏着未被污染的秘密。
  与娜娜对视。
  看这具身体,又看自己。娜娜大腿有抽脂留下的坑洼,肚子有手术长疤,胸口是激素催熟的青涩轮廓。我胳膊有父亲皮带旧伤,手腕有长期写字磨出的茧。我们是被生活反复咀嚼、撕扯、拼凑的烂肉。眼前这个,是崭新、完整、毫无瑕疵的玉。
  “这……是人吗?”娜娜伸手戳孩子肚子,手指陷进软肉,“怎么长这么光溜?连毛孔看不见。”
  “大概有钱人家养的,没挨过打,没饿过饭,没在太阳底下晒脱皮。”
  “洗干净。”娜娜顺手把水撩我脸上,“洗干净就是咱们的。”
  毛巾浸湿,打肥皂,开始在小小身体上揉搓。动作不温柔,甚至粗鲁。像擦洗刚偷来的脏物,想把原本标记统统擦掉。
  孩子被搓疼,扭动身子,嘴里哼唧。
  “别动!”娜娜拍一巴掌屁股。 ↑返回顶部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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