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桥渡(3 / 4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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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当第一枚焰火带着刺耳的尖啸炸裂夜空时,綾的脊背倏然绷直。轰鸣声撕开记忆的裂罅,雪夜刀光与母亲坠落的玳瑁簪在眼前交错。
  几乎同时,有阴影自身侧笼罩——朔弥抬起的手臂悬在距她背脊半寸之处,虚虚护在了她身后。衣袖带起的风拂动她鬓边碎发,袖口熏染的安息香犹带余温。那姿态,如同四年前她初离吉原时一般。
  她转头,映入眼帘的,是朔弥映着漫天流火的侧脸轮廓。跳跃的、斑斓的光影在他高挺的鼻梁、紧抿的唇线与清晰的下颌线上明灭不定,镀上一层变幻莫测的金边。
  “只是声音有些突然。”她迅速解释,语气带着一丝被看穿狼狈的微恼,更像是在说服自己。
  “我知道。”朔弥的声音低沉而稳定,那虚护的臂膀没有丝毫退却,“这位置离得远,声响闷一些。”他没有点破她的恐惧,只是陈述着一个看似客观的事实,给予她台阶。
  四年前同样的位置,她曾主动偎进这具胸膛,此刻却清晰看见他收紧的下颌线与克制蜷起的手指。那些暗卫呈上的密报里,想必连她见不得焰火巨响的旧疾都记录在册。
  山下,祈愿火已被庄严点燃。巨大的橘红色火焰如同苏醒的远古巨兽,咆哮着腾空而起,熊熊火光舔舐着墨黑的夜空,与漫天不断升腾、炸裂、流泻下各色光雨的焰火交相辉映,将天地映照得亮如奇幻的白昼。
  小夜兴奋的欢呼声穿透了焰火的轰鸣:“姬様快看!金色的!像下雨一样!啊!又变成紫色的大绣球了!” 春桃也在一旁掩口惊叹,脸上洋溢着纯粹的、被美景震撼的喜悦。
  绫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掠过小夜在璀璨光芒中纯真无邪、写满惊叹与快乐的脸庞,掠过春桃放松而带着暖意的笑容,最后,落回身边那道始终虚护着自己的、沉稳如山岳的身影上。
  山下是喧嚣鼎沸的人间烟火,身边是依赖着她的孩子与忠仆轻松的笑颜,身后是那个背负着血仇、却又在此刻固执地给予守护的男人。
  心中那冰封的恨意,在这夏夜灼热的空气、漫天炽热流淌的华彩,悄然裂开一道微隙。她想起自己前几日教导小夜时说过的话:“懂得审视自身恐惧,方能寻得转机。”
  一个念头如流星刺破心防:“这经年累月的仇恨……是否也早已化作另一种形态的‘恐惧’,将我牢牢困锁在原地,如同那株庭院里日渐凋敝的椿花,只余枯守?或许……”
  她凝视着夜空中一朵巨大的、缓缓消散的菊形焰火,心绪翻腾,“是时候……尝试下……?”
  她没有刻意避开身后那道虚护的臂膀,亦未曾给予任何言语或眼神的回应。只是重新抬起眼眸,将目光投向那片被星火彻底点燃的壮丽夜空
  璀璨夺目的光芒在她澄澈的眼底流转、沉淀,如同碎落的星河坠入深潭。当一簇最为盛大、如同九天银河倾泻而下、化作万丈金雨般的光瀑在最高处轰然绽放,将整个后山、整个观景台、连同所有人的脸庞都映照得纤毫毕现、亮如神境之时,绫极轻、极轻地,仿佛只是被夜风温柔拂过唇瓣般,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。
  “……”
  叹息声瞬间被淹没在焰火连绵不绝、震耳欲聋的盛大轰鸣里,如同投入大海的一粒微尘。
  然而,朔弥却仿佛与她心意相通。那始终虚护在她身后、保持着微妙距离的臂膀,在她叹息落下的瞬间,极其克制地、缓缓地、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珍重,收了回去。
  喧嚣散尽,马车在寂静的山道上轻摇,唯有车轮碾过碎石路面的辘辘声规律地回响。小夜已在春桃温暖安稳的怀抱中沉入香甜的梦乡,小脸上还残留着满足的笑意,嘴角微微上扬。车内弥漫着夏夜山林特有的清凉气息,混合着淡淡的硝烟余味与草木清香。
  绫倚靠着柔软的车壁,方才情绪的剧烈波动与久站,让她忍不住蹙起眉心,低低咳了两声,喉间泛起一丝若有似无的腥甜铁锈味。
  几乎是同时,一杯温热的、散发着清冽薄荷与几味熟悉药草甘香气息的白瓷茶盏,被无声地推至她身侧的小案上。
  盏壁温润,热气氤氲,在昏暗的车厢内勾勒出袅袅的白雾。是朔弥一直用固定在车壁小炉上的银铫子温着的药茶。那药香清雅,是她素日饮惯的方子,却又似乎多了两味新的气息,更添清润。
  “加了枇杷叶与梨膏,或许能润泽些。”朔弥的声音在昏暗车厢内响起,平淡如常,“若不合口味,便放着。”
  绫的目光落在茶盏氤氲的热气上,指尖能感受到白瓷传递出的恰到好处的温热。她沉默了片刻。车厢内只有小夜均匀的呼吸声和车轮的节奏。
  最终,她没有拒绝。素白的手伸出,稳稳地端起了茶盏,送至唇边,小口地、安静地啜饮着。
  “温度正好。”
  温润微苦的液体滑入喉咙,带着薄荷特有的清凉,竟奇异地迅速抚平了喉间的刺痒与胸口的窒闷。
  这是她第一次,在并非病痛难耐的寻常时刻,主动接受了他直接的、无声的的照料。药茶的温度顺着喉咙暖至心口,仿佛也熨帖了那旧伤带来的不适。
  马车稳稳停在宅邸熟悉的门前。灯笼柔和的光晕勾勒出熟悉的轮廓。朔弥先行下车,如往常般,转过身,向她伸出手臂。
  他的手掌宽厚,指节分明,带着习武和握笔留下的薄茧,掌心向上,姿态沉稳而坚定,如同一个无声的邀请与支撑,在夜色中静候。 ↑返回顶部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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